[現場直擊] 剪裁、編織與轉移的照片，超越記錄展現全新可能性……日本與中國攝影師團體展《TRANSITION》

攝影不再僅止於如實記錄眼前現實。透過相機捕捉的影像經過剪裁、重疊與重新排列，創造出與真實世界截然不同的意義。在現實與影像邊界模糊的當下，攝影究竟能如何變化與擴張。
 

Gallery Color Beat 目前正在舉辦攝影師團體展《TRANSITION》。本次展覽由來自日本與中國的 5 位藝術家組成 4 組團隊參與，展現出跨越現實與影像、攝影與其他媒介邊界的創作。正如展覽名稱「TRANSITION」所示，展覽聚焦於攝影超越單純記錄，轉化為其他形式與意義的過程，並介紹了以全新方式擴張攝影範疇的藝術家們。

藝術家們將石頭轉化為資訊，重新排列重複的日常生活，以記錄的形式證明曾經存在卻無人看見的展覽，甚至將平面影像剪裁成全新的形式。他們不將攝影視為單純的記錄物，而是將其作為一種可以轉移資訊、重構現實並創造新形式的媒介來運用。

策展人 Keiju Kita 將「TRANSITION」解釋為「現實與影像、攝影性與非攝影性以漸層方式連結的地帶」。比起明確區分攝影與非攝影，他更關注於兩者相互影響並產生變化的中間地帶。


石頭與日常，交換彼此的位置
- PIDAN & Eri Minamikawa

來自中國的 PIDAN 藝術家與來自日本的 Eri Minamikawa 藝術家組成一組共同展出作品。PIDAN 藝術家以「石頭」為主要主題，關注於現實中存在的物質透過攝影轉化為影像與資訊的過程。藉此，他質疑在當代社會中我們所說的「現實」存在於何處，以及攝影這種媒介如何轉移並改變現實。

Eri Minamikawa 藝術家則從結婚與育兒的個人經驗出發進行創作。透過攝影記錄與家人共度的日常生活，觀察社會如何賦予並固定個人「母親」的角色。特別是她將歷時多日、以 1 分鐘為間隔拍攝的照片，對應到 24 小時的時間軸進行重新排列，從重複的照護與日常中，拼湊出一個「平均的一天」。

兩位從不同素材出發的藝術家，在「事物或個人被社會賦予單一意義與符號的過程」這一點上產生了交集。
 

觀察兩位藝術家的作品，在石頭堆積的自然背景中，有一顆石頭像拼圖碎片一樣脫離出來，其間則由日常的景象填補。拋開展覽主題不談，看著這些作品，彷彿在展示我們的日常生活僅僅是自然極小的一部分。

在無數的石頭之間，那僅僅 1 分鐘左右的日常瞬間是平凡的瞬間；正如堆積的石頭聚集成堆，1 分鐘的日常匯聚成了名為「一天」的珍貴時間。若以此視之，一顆石頭與 1 分鐘的瞬間，看起來就像是構成巨大風景與一個人生命的微小單位。

然而，兩位藝術家透過這種影像的交錯，動搖了賦予事物與個人的既定意義。PIDAN 藝術家的石頭從固定的自然風景中被剪裁出來，成為可以移動的影像與資訊；而 Eri Minamikawa 藝術家的日常照片則取代了那個位置，將被束縛在「母親」角色中的個人生活置於完全不同的脈絡中。隨著石頭與日常這兩種不同影像的結合，原本附著在各自身上的既定意義也暫時地產生了紊亂。
 

就這樣，從背景中被剪裁下來的一塊石頭，在與日常的一幕結合後，便擁有了新的意義與資訊。原本只是自然界中的構成物，這塊石頭變成了連結一個人生活與時間的媒介。原本只是視覺上的平面影像，照片在與不同的影像相遇後，被讀解出另一種意義，這正是本次展覽中策展人與藝術家所創造出的協同效應。

當同時觀察照片中的日常與作品上標示的時間時，會自然而然地產生「在這個時間點，可能會發生這樣的瞬間」的共鳴。特別是對於像 Eri Minamikawa 藝術家這樣，一邊照顧家人一邊度過一天的「母親」來說，這些場景會讓人感到更加熟悉。
 

而這次則是相反地，呈現出 PIDAN 藝術家的石頭鑽入 Eri Minamikawa 藝術家作品集中的形式。Eri Minamikawa 藝術家的日常照片被剪裁成與石頭相同的形狀，立體地放置在作品集之外，而那個空缺則由真實的石頭來填補。原本停留在平面上的日常影像脫離了照片，如同物質般存在；反之，真實的石頭則成為了照片的一部分。

有趣的部分在於，作品中所使用的石頭是由 PIDAN 藝術家在網路上購買的。雖然他使用石頭作為主要主題，但認為隨意從自然中取走石頭來進行創作是不正確的，因此會透過網路購買他人已經撿拾並販售的石頭。雖然這種方式帶有諷刺意味，但若從藝術家「不直接移動石頭，而是將其轉換為影像與資訊並搬移到其他地方」的哲學來看，透過網路資訊網將石頭召喚進自己作品中的過程本身，也與他的創作方式十分相似。
 

兩位藝術家合作的作品，讓人更加專注於各自追求的藝術哲學。仔細觀察作品可以發現，照片的一角寫著拍攝的時間。這是由 Eri Minamikawa 藝術家將按時間排序的日常記錄構成的一本書。

看著這些如書本厚度般層層堆疊的瞬間，會讓人思考著同時承擔著藝術家與母親這兩種角色的 Eri Minamikawa 藝術家，其一天是多麼地緊湊且厚重。或許就像 PIDAN 藝術家填補進去的石頭一樣，這些時間也擁有著明確的分量，卻又在不知不覺間自然地與日常緊密契合。
 

Eri Minamikawa 藝術家的〈A Day Roll〉是將每隔 1 分鐘拍攝一次與家人共度的日常生活照片，長長地連接起來並以圓柱體形式立起的作品。不論照片實際拍攝的日期為何，皆依照 24 小時的流逝進行排列，展現的並非某個特定的日子，而是藝術家的「平均一天」。中間標示的時間與重複的日常生活場景，讓平凡的瞬間如何構成一整天變得清晰可見。

若單看每一張照片，雖然是準備餐點或與孩子共度時光的熟悉風景，但隨著無數照片的連續呈現，那份平凡反而顯得沉重。同時承擔著藝術家與母親這兩種角色的時光不斷堆疊，讓人想起那些看似「平淡無奇的一天」的瞬間，對某些人來說，其實也是不斷在成就某些事的時間。
 

從不同起點出發的兩位藝術家的作品，在展覽空間內填補了彼此的空白，創造出全新的場景。石頭不再僅僅是固定於自然的一部分，日常生活也不再僅僅作為個人的記錄而存在。當影像與物質、自然與日常互相交換位置的瞬間，原本被固定為單一意義的對象，開始以不同的方式被重新解讀。這正是兩位藝術家所展現的另一個「TRANSITION」。


無人觀看的、僅藝術家自知的展覽
- Akihiro Onakado

Akihiro Onakado 藝術家並不將攝影僅僅視為創造影像的行為，而是從「將發生在某處的事件，搬運至他人、地點與時間」的媒介觀點來切入。特別是，他質疑在實際展覽與用來記錄並傳達展覽的影像及文件之間，究竟是什麼構成了展覽的實體。
 

藝術家在森林與海岸等戶外空間舉辦沒有任何觀眾的展覽。他利用即時攝影機拍攝自己安裝作品的身影以及在該空間度過時光的模樣，隨後將照片立即放入相框並掛在現場。那一刻便是展覽開始的時間點。展覽就這樣持續進行幾個小時。

既沒有知道有展覽的人，也沒有來看展覽的人。這等於是舉辦了一場僅由藝術家自知的祕密展覽。僅僅是安裝作品的行為、記錄此行為的照片，以及再次將照片進行展覽的過程，在連續不斷地進行著。

因此，展覽成為了一個實際上存在卻又不存在、且無人目睹的事件。這種獨特的藝術哲學源於 Onakado 藝術家所重視的「搬運」。這充分展現了他的想法：即便有人無法親自目睹，但隨著照片與記錄被傳遞到其他地點與時間，便能證明在那裡確實發生了某些事。
 

Akihiro Onakado 攝影師不僅親自負責展覽企劃、作品介紹，以及展示專案主題的概要，甚至連虛構的作品介紹文章與觀展者的評論也由他一手打造。他扮演著企劃者、攝影師、紀錄者，甚至連觀眾的角色都包攬在內，相當於獨自構建了展覽所需的所有要素。

然而，這並不能僅僅被稱為「虛構」。因為攝影師確實曾在真實的森林與海岸進行作品裝置並舉辦展覽，只是當時沒有人看見而已。在真實發生的事件之上添加虛構的紀錄，再透過這些紀錄讓人想像出展覽的存在。這種在現實與虛擬邊界間巧妙遊走的特質，正是 Akihiro Onakado 作品的魅力所在。
 

最重要的是，Akihiro Onakado 的展覽因其「原始」的特質而顯得與眾不同。一般而言，展覽的構成通常是整潔且具計畫性的，旨在讓觀眾能舒適地欣賞作品，並使每件作品都能脫穎而出。作品會根據一定的間隔與動線進行配置，觀眾則是在這種整頓好的狀態下面對完成後的展覽。

相反地，Akihiro Onakado 在森林與海岸進行的展覽，完整地包含了自然的一部分，以及攝影師本人在其中進行作品裝置並度過時光的模樣。在現場實際懸掛的作品，與我們現在在藝廊所面對的作品並非同一件。前者更接近於在特定地點與時間發生的「事件」，而後者則是為了將該事件透過照片與文件再次傳達而整理出的成果。

有趣的是，如果觀眾現在在藝廊只看到完成後的成果，將很難察覺其中的差異。若攝影師不透過〈Exhibition Proposal〉、〈Exhibition Review #1, #2〉、〈Viewer's Letter〉等紀錄來公開當時的展覽方式與過程，我們將無法得知當時在森林與大海中究竟舉行了什麼樣的展覽。最終，Akihiro Onakado 的作品讓人重新思考「觀看展覽」究竟意味著什麼，以及我們所看到的究竟是真實事件，還是代替該事件的紀錄。
 

Akihiro Onakado 攝影師直到最後一刻也不會放掉自己的意圖。展覽結束後，他會再次進行拍攝，並上傳到一個獨立的 Instagram 帳號。然而，該帳號是私密的，同樣也只有攝影師本人可以查看。就這樣，展覽被徹底地保持在秘密之中。

〈Photographer's account〉將這種轉移到網路上的展覽痕跡，再次轉化為一件攝影作品。從真實森林與海岸開始的展覽被紀錄為照片，移動到 SNS 這個另一個空間後，又再次成為藝廊內的影像。雖然展覽本身已經結束，但紀錄卻在改變媒介與場所的過程中，不斷地被「搬運」著。

這與 Akihiro Onakado 的想法不謀而合，他認為攝影師不應只是捕捉影像的「拍攝者（shooter）」，而應被視為將事件與資訊搬運至不同地點與時間的「搬運者（carrier）」。原本無人能見的展覽，透過照片與記錄終於能傳達給他人，並最終留下一個問題：究竟是「實際發生過的事」還是「展示該事的影像」，才讓展覽得以存在。


以外貌定義的視線，以「蘑菇」進行解構
- Qingyu Tang

來自中國的 Qingyu Tang 藝術家，根據曾在紐約與上海擔任時尚攝影師的經驗，探討外貌、性別以及他人視線定義一個人的方式。由於曾在時尚攝影現場從事將人呈現為影像的工作，因此對於人們在看著他人並判斷「我了解這個人」時，實際上究竟在看著什麼，展現出敏銳的反應。
 

在本次展覽中，Tang 藝術家利用拍攝自己金髮短髮、眼睛、嘴唇等身體特徵的照片來創作作品。藝術家將自己的身體影像剪下後，透過重複的摺山與摺谷動作，將平面照片組裝成立體的蘑菇形狀。

作品帶來的視覺感受非常明確。形狀如同香菇的照片，宛如造型雕塑般垂掛著。其中包含了藝術家的眼睛、嘴巴與頭髮，由於是重新組合真實的人物，有些人可能會感到排斥，有些人則會覺得有趣。

或許 Tang 藝術家是想透過攝影，以造型化的形式展現人們對外貌的各種評價。仔細觀察每一張照片，雖然可以看到美麗的眼睛與嘴巴，但有時也會因為沒有瞳孔而給人一種恐怖的感覺。
 

類似形狀的造型物，有的像是捕捉到傾瀉瞬間而垂落的樣子，有的則像是掛在牆上正要掉落。它們既是造型物，同時也給人一種如同捕捉瞬間的照片般的感覺。

特別是相同的身體影像以多個蘑菇形狀重複並增殖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在社群媒體上，單一影像與評價隨著「讚」不斷被複製與擴散的景象。藝術家藉此質問，透過他人視線所塑造出的「我」之影像，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展現真實的自己。
 

在作品所傳達的感受中，也能感受到藝術家想要擺脫男性與女性這種二元性別影像的叛逆心。以蘑菇形態呈現的模樣被解構到無法被斷定為特定的性別。這彷彿是在對以性別刻板印象來判斷他人的視線提出質疑。

從這點來看，Qingyu Tang 的哲學得到了清晰的傳達。她試圖解構那種試圖以外貌與性別等熟悉標準來輕易定義一個人的視線，並展示脫離該框架後的全新存在模樣。


將日常剪裁並編織，重新歸於自我
- Misuzu Kosaka

Misuzu Kosaka 藝術家以剪裁並重新「編織」自己房間與個人生活風景攝影作品的方式進行創作。她將呈現完成影像的照片重新轉化為一種物質材料，並將其像經線與緯線一樣交錯，重新建構為新型態的影像。
 

〈star-shaped cut_sink〉是將拍攝自身生活空間的照片剪成細條，像經緯線一樣編織後，再使其長長垂下的作品。照片不再僅僅停留在呈現單一場景的平面上，而是經過剪裁與編織的過程，轉變為具有布料或碎片般物質性的形態。由於作品的一部分長長地延伸至地板，呈現出照片脫離牆面框架、彷彿流向實際空間的模樣。

標題中出現的「sink」意指廚房的水槽。然而，若不知道作品標題而進行欣賞，很難輕易察覺這個影像的起點是水槽。這是因為 Kosaka 藝術家將熟悉的居家空間影像細微地解構並重新編織，幾乎抹去了原本的形態與脈絡。

將每天重複面對卻不曾大幅意識到的場所與時間進行細微解構並用手重新編織，為平凡日常的一幕賦予了全新的形態與價值。這過程讀起來，就像是那些不經意流逝的私密時間，經過藝術家的手後，重新回歸為自己的過程。
 

〈star-shaped cut_panties〉同樣也是將照片剪碎後細密編織而成的作品。遠看時像是單一的抽象形狀，但靠近觀察時，可以確認是小小的照片碎片相互交錯構成表面的事實。原本包含在照片中的具體場景被解構，取而代之的是手編的痕跡與材料的質感變得更加鮮明。

特別的是，將內衣這種極其私密且貼近身體的對象作為標題，這一點非常有趣。考慮到 Kosaka 藝術家想要在日常勞動中找回容易被遺忘的私生活時間與身體性，這件作品也讓人重新審視比起社會展現出的模樣，其背後存在的個人私密生活與身體。編織照片的行為，就如同重新掌握自己日常的方式。
 

Kosaka 藝術家最近將拍攝自身生活空間的照片，以與身體重疊的形態進行擴張，試圖在重複的勞動中，重新找回容易被遺忘的個人時間與身體性。

〈legs for star rating〉是將照片剪裁編織後的形態，如同人的雙腿般長長延伸的作品。原本平面的照片透過彎曲與重疊，轉變為讓人聯想到身體部位的立體形狀。隨著影像與身體相互重疊，停留在照片中的個人日常，彷彿擁有實際身體一般，走入了空間之中。

標題中的「star rating」與 Kosaka 藝術家在擔任上班族時期所經歷的點數制度有關。透過體驗「做好事」就能獲得分數的系統，藝術家表示，在看到人們為了單一系統而輕易努力與行動的模樣時，感到一種奇妙感。當不斷移動工作的「腿」遇上評分系統，這讓我們重新自問，我們每天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行動。

在〈hands for star rating〉中，印有微小文字、數字與符號等內容的稅單類紙張，經過層層剪裁與編織，形成了令人聯想到雙手的形狀。比起平滑完成的照片，作品中撕裂與重疊的邊緣以及手工製作的痕跡被完整呈現，使得創作作品本身的行為變得更加突出。

「手」也與 Misuzu Kosaka 的作業方式密切相關。因為她的工作不僅止於拍攝照片，還包含直接剪裁、編織並重新塑造形狀的過程，這需要重複性的勞動。當「star rating」這種評價系統與之結合時，便會讓人聯想到為了達成某事並獲得分數而不斷運作的手，以及在該過程中累積的個人時間。

〈toe for star rating〉的尺寸比前作更小，利用照片碎片製作出令人聯想到腳趾的形狀。這種彷彿僅從身體中擷取極小部分而非全身的模樣，也與 Misuzu Kosaka 捕捉並收集日常生活中容易被忽略瞬間的作業方式相契合。雖然留有照片的痕跡，但很難一眼看出原本拍攝的是什麼，而是像一個陌生的物體般呈現在眼前。

Misuzu Kosaka 將自己日常生活中的時間、契機與機會，像「星星」一樣逐一剪裁並收集，將其價值轉化為肉眼可見的形狀。從這個角度來看，那小小的腳趾也不是微不足道或瑣碎的部分，而是構成一個人生活的組成部分。透過將身體微小到不易察覺的部分提升為作品，也讓人重新審視那些無法被換算為評價與分數的日常價值。

展覽於今日（18日）結束。